每日經濟新聞 2023-02-22 17:51:06
◎“將來（文學創(chuàng)作）的做法可能是‘人機共創(chuàng)’。ChatGPT可以為個人提供許多靈感和參考，但主要的創(chuàng)作工作還是由人自己來完成?！敝袊苹米骷掖砣宋镏唬叽沃袊苹勉y河獎、四次全球華語星云獎金獎獲得者江波告訴每經記者。
每經記者 蔡鼎 每經編輯 蘭素英
在由斯派克·瓊斯導演、于2013年上映的人與人工智能相愛的科幻電影《她（Her）》中，有一個有趣的細節(jié)：盡管人工智能已高度發(fā)達，男主卻堅守著一份“古老”的工作——幫他人寫信。因為心思細膩、感情豐富，男主能根據顧客提供的資料寫出包含真情實感的信件。
這不僅是科幻作品的設定，現實里，人類的大腦和神經系統(tǒng)復雜的工作原理及過程尚不能被人工智能完全理解，這就意味著人的感受和想法無法通過模型或算法被分解或找出規(guī)律，而這些恰恰是從古到今人類進行文學創(chuàng)作的源泉。
然而，爆紅人工智能聊天軟件ChatGPT的橫空出世，對涉及多種體裁的文學創(chuàng)作提出了嚴峻挑戰(zhàn)。不僅如此，近期，在美國最大電子書平臺亞馬遜上，悄悄刮起了一陣“AI寫作書籍”的熱潮：不少業(yè)余作家利用ChatGPT在幾個小時內就能完成一本幾十頁的電子書，并通過Kindle的自助出版服務直接出售。這意味著ChatGPT可能將開始顛覆文學創(chuàng)作領域。
那么，ChatGPT的出現是否真的會對這類職業(yè)造成實質性的沖擊？究竟會帶來哪些影響？作家又該如何科學使用這些人工智能工具？
中國科幻作家代表人物之一，七次中國科幻銀河獎、四次全球華語星云獎金獎獲得者江波在接受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采訪時表示，“從試用ChatGPT的結果來看，它已經具備了相當的文學創(chuàng)作能力。”但他指出，ChatGPT寫出來的東西始終和人創(chuàng)作出的獨特風格有差別，“它可以為個人提供許多靈感和參考，但主要的創(chuàng)作工作還是由人自己來完成，所以可能將來的做法是‘人機共創(chuàng)’，而不是人工智能取代人類作家。”
圖片來源：亞馬遜網站出售的AI創(chuàng)作電子書
上線僅5天，ChatGPT用戶數量就突破100萬，推出兩個多月，月活用戶就達到1億，被稱為互聯網史上用戶增長最快的消費者應用程序。
ChatGPT的迅速風靡不僅在資本市場上刮起一陣颶風，也讓不少行業(yè)的從業(yè)者擔心其“飯碗不保”。
ChatGPT不僅能“寫”古詩、現代詩、還能創(chuàng)作有邏輯的短篇小說，讓人不免懷疑如此一來苦練寫作是否還有意義。
此外，隨著人工智能的迅速迭代，以及文學消費被迅速生活化和場景化，也有學者認為：恐怕文字創(chuàng)作“仰仗”AI會越來越多，尤其在懸疑、推理、幻想等類型寫作以及游戲、“劇本殺”等領域，人工智能優(yōu)勢越來越明顯。
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注意到，其實這并不是人工智能第一次在人類面前展現出驚人的“創(chuàng)作能力”。2017年智能機器人小冰“出版”的詩集《陽光失了玻璃窗》曾賺足輿論的目光，它被稱為人類歷史上第一部機器人撰寫的詩集。當時，“AI小冰”的詩歌大獲好評，其“創(chuàng)作水平”甚至遠超文化素養(yǎng)一般的普通人。
如今，美國人工智能研究實驗室OpenAI推出的ChatGPT已經開始幫助學生寫論文、幫助程序員寫游戲代碼、幫助公關公司寫文案，《福布斯》雜志甚至稱全美已有89%的學生借助過ChatGPT寫作業(yè)。不僅如此，自去年11月發(fā)布以來，ChatGPT已被人們用來撰寫求職信、制作兒童讀物。
“ChatGPT對文學創(chuàng)作領域帶來的沖擊無疑是巨大的，甚至可以說是顛覆性的。”江波對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表示。“從試用ChatGPT的結果來看，可以說，它大體上相當于人類互聯網寫作的平均水平，因為它是基于相關性來進行寫作的，自然會把一些鮮明的個人風格抹除掉，而形成一種平均風格，或者叫做AI風格。”
“我們生活在由和我們非常不同的人在我們出生很久以前發(fā)明的思想牢獄之中。”
這句話是學者尤瓦爾·赫拉利在《人類簡史》（十周年暢銷紀念版）序言中所寫，指的是人類現代社會的意識形態(tài)、社會制度和文化價值觀，都是在幾千年前由其他人類祖先發(fā)明和建立的，而現代人在某種程度上仍然生活在這些早期的構想中。
很難想象，這句話其實是尤瓦爾·赫拉利用GPT3（OpenAI于2020年推出的一個自然語言處理的計算模型，ChatGPT前身）所寫。赫拉利對ChatGPT寫出的連貫邏輯感到震驚。
但知名美籍華裔科幻作家姜峯楠（Ted Chiang）則給出了保守的看法，他在近日給《紐約客》寫的文章中表示，ChatGPT為所有網絡信息制造著經過深度壓縮的模糊圖像，它或許適合大多數用戶，但不適合那些具有原創(chuàng)性以及懂得獲取原始文本的用戶。
在接受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采訪時， 四川省作協(xié)副主席、作家羅偉章指出，一種好的文學寫作，有兩個層面，一是腦，二是心。羅偉章表示，他不是太清楚ChatGPT是否“有心”，但“如果它沒有，它就永遠也代替不了作家，作家這個職業(yè)就不會消失。”羅偉章說道。
其次，羅偉章認為，ChatGPT的出現，或將加快作家的優(yōu)勝劣汰。他指出，文學是語言的藝術，而之所以成為藝術，是因為好作家有自己的語言追求和語言個性，并因此為語言的豐富和發(fā)展做出貢獻。
“如果ChatGPT做不到這一點，也不能代替作家。ChatGPT帶來的真正局面，可能是對作家的‘強度過濾’，即是說，無心無腦和沒有語言志向與能力的作家，多半就混不下去了，留下來的，是真作家、大作家。”羅偉章對記者補充道。
對此，江波表示認同，他對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表示， “ChatGPT能夠模仿特定的風格寫作，寫出來的東西也像模像樣，但始終和人寫出的獨特風格的東西有差別。個體的寫作，重要的是獨特的創(chuàng)意和風格，所以自由的人類寫作者，始終還是能找到一些生存空間，而不會被AI徹底擠出市場。做一個獨特的作者，可能是后ChatGPT時代更重要的生存法則。”
江波在采訪中直言， “對（寫作）行業(yè)而言，可能那些格式比較固定，內容缺少變化的寫作，很快可以由ChatGPT這樣的AI來進行，例如公文、新聞、摘要之類的。”
四川省作協(xié)副主席、新中國首家詩歌專業(yè)期刊《星星詩刊》主編龔學敏在接受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采訪時也指出，“對于有標準的東西而言，人工智能就會很快超過人類的水平，也會加速淘汰一些低層次的作家。但我認為人工智能對真正的作者和文學創(chuàng)作其實并沒有多大影響，因為在探索未來未知領域方面，人工智能沒有這樣的能力。”
圖片來源：視覺中國-VCG111421248465
近期亞馬遜悄然興起的“AI寫書潮”，也再次讓外界對人工智能或將顛覆寫作行業(yè)的展開熱議。
2007年，亞馬遜推出了Kindle直接出版服務，催生了自助出版小說行業(yè)。這項服務可以幫助作者們在家中就直接銷售和推廣自己的書籍，而不用費心或花錢去尋找文學代理商或出版社。如今，ChatGPT的出現，更是令這些自助出版小說的作家們如虎添翼。那么，人工智能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取代人類作家？
龔學敏認為，即使人工智能已經發(fā)展到今天的階段，但仍有一些人工智能無法提供的東西。他對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指出，“前幾年AI創(chuàng)作的詩歌就曾賺足眼球，如今人工智能進行內容創(chuàng)作又火起來了，這絕不是偶然，這是因為人類在發(fā)展，也跟互聯網越來越緊密了。如今，人工智能的出現導致人類已經面臨著‘知識貶值’的時代。在當前這個文學時代，人工智能只能模擬過去人類已經有的、已經表達過的情感和想象力，因此人類過去的、已有的知識會貶值，但永遠不會貶值的會是那些優(yōu)秀作家、詩人的想象力，這是人工智能無法提供的。”
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注意到，牛津大學早在2013年的一項研究認為，在未來20年內，美國47%的工作崗位可能會被人工智能或自動化淘汰，但現在看來這一預測似乎并不正確。麥肯錫全球研究所的合伙人Anu Madgavkar就表示，這是因為需要將人類的判斷應用于這些技術，才能避免錯誤和偏見：“我們必須將這些東西視為提高生產力的工具，而不是完全替代我們的工作。”
對于ChatGPT的出現，江波認為，更重要是對作家寫作方式的改變。他向記者指出，“我看到有人用ChatGPT嘗試寫作小說，簡單的段子還過得去，詩歌也像是那么回事，但要寫一個長篇小說，估計就沒有能力了。從根本上說，大概ChatGPT還不具有邏輯推理的能力，而只是擁有極為淵博的知識，同時具有廣泛聯想的能力。所以用它作為參考是很不錯的工具，但想要達到一些特定的目的，就很困難，還必須要有人的介入才行。”
也有觀點認為，從效率角度來說，ChatGPT作為一個高效的AI輔助工具，在它的幫助下，人類工作的效率將再次提升，憑借更少的人即可完成同樣的工作。比如廣告文案撰寫、內容創(chuàng)作等任務，在充足數據庫的支持下，ChatGPT能在短時間內生成許多符合要求的結果，人們只需要篩選出滿足自己需要的即可。原本需要多人完成的任務，在ChatGPT的幫助下只需要一人，極大提升了工作效率，也就變相替代了人的工作。
江波也認為，借助人工智能工具，會極大提高作家的思維和創(chuàng)意。他對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表示，“（文學）創(chuàng)意往往是從交流中碰撞而來的，但人和人之間的交流會受到太多限制，和AI的交流則完全打開了所有的束縛，甚至包括一些隱私性的東西。當下的作家，或許還會順著既有的軌道前進，并不習慣AI的輔助。但將來的作者，一定會有AI輔助，而且經過自己長年的訓練，會特別適合作者個人。”
“將來（文學創(chuàng)作）的做法可能是‘人機共創(chuàng)’。ChatGPT可以為個人提供許多靈感和參考，但主要的創(chuàng)作工作還是由人自己來完成。我個人非常樂見它的大范圍推廣，雖然這一定會帶來弊端，但對于一些聰明人，對于能夠善加利用的人，這是一個生產力工具的巨大飛躍。作家失去的工作只是一小部分（工作），但是獲得的將是一個廣大的世界。我對此抱有樂觀的看法。”江波對記者補充道。
對于年輕作家使用ChatGPT，江波認為，ChatGPT是個強有力的工具，但最重要的一點，是不要變成工具的傀儡，而要做工具的主人。
“一個腹中空空的人，是無法成為主人的，他一定會在和AI的博弈中敗下陣來。所以在開始使用這種工具之前，需要有強力的訓練，讓自己的知識體系強大而富有彈性。這需要廣闊的知識基礎和對世界的深刻理解。暫時放棄ChatGPT，直到自己已經有了表達的經驗，然后再打開這個大門會更有利。”江波對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進一步說道。
封面圖片來源：視覺中國-VCG111421248465
如需轉載請與《每日經濟新聞》報社聯系。
未經《每日經濟新聞》報社授權，嚴禁轉載或鏡像，違者必究。
讀者熱線：4008890008
特別提醒：如果我們使用了您的圖片，請作者與本站聯系索取稿酬。如您不希望作品出現在本站，可聯系我們要求撤下您的作品。
歡迎關注每日經濟新聞APP
